我最早对汽车有印象是坐我爸的副驾。那是一辆二手夏利,化油器那款,冬天打火得踩两脚油门,他一边拧钥匙一边念叨“给点油给点油”。后座堆着账本和样品袋,脚底下滚着几个矿泉水瓶。我那时候晕车,闻不得汽油味混着皮革晒热的气味,每次出门前都要在楼下站一会儿,等他把车倒出来,排气管喷一股白烟,我才磨磨蹭蹭拉开门。后来那车抵了债,我爸骑了三年电动车。有回下暴雨他接我放学,雨衣兜了一帽子水,他说还是四个轮子好,雨淋不着。我当时没接话,心里想的是夏利后排那根硌腰的安全带扣。
前年我考驾照,驾校的车是白色捷达,油门踏板轻得像踩棉花,离合接点高,半坡起步熄了三次火。教练坐旁边嗑瓜子,说你别跟方向盘较劲,它又没惹你。同车有个大姐四十多岁,每次练车带一壶枸杞水,倒库压线了就把壶放车顶,下车看点位,再上车一把过。她拿证那天在群里发了个红包,说以后接送孙子不用挤公交了。我盯着手机屏幕想,车这东西对每个人的分量真不一样,有人当玩具,有人当腿,有人当个能遮风挡雨的铁壳子就知足。
去年冬天我帮朋友搬家,借了辆手动挡面包车,后两排座拆了,塞进一张折叠床和六个纸箱。从城东开到城西,换挡杆抖得跟按摩棒似的,暖风烘得我脸发烫。等红灯时旁边停一辆电车,车窗摇下来,里头小哥问我这车卖不卖,他想收去拉货。我说我借的。他说那你帮我问问呗,留个电话。后来真成交了,八千块,朋友把车钥匙递过去那天拍了拍引擎盖,说老伙计你还能跑。那面包车我看过里程表,十九万公里,座椅皮面裂了口子,露出黄海绵,可发动机声音干净,不烧机油。
我现在偶尔逛二手车市场,纯逛,不买。蹲在那些车跟前看轮胎磨损、看翼子板漆色差、看内饰烟头烫的洞。有辆标价两万二的福克斯,右前门换过,螺丝有拧动痕迹,卖家说小剐蹭,不碍事。我拉开门坐进去,座椅调到最低,方向盘上套着毛绒套子,一摸掉一手红毛。点着火听怠速,稳,就是气门有点响。我下车跟卖家说再看看,他说你诚心要给一万九。我没还价,走了。回家路上经过楼下停车场,看见墨绿捷达的大哥正拿鸡毛掸子扫灰,我站那儿看了会儿,他抬头问我要不要抹布,我说不用,就看看。
薄荷又该浇水了,叶子卷边,土面发白。我拎壶浇透,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到楼下,赶紧缩回手。底下一辆车正好停在我阳台正下方,黑色天籁,车顶落了片枯叶。我盯着那片叶子想,车停在那儿不动,可它去过哪儿、拉过谁、后备箱装过什么,阳台看不见。就像我这盆薄荷,搁在栏杆边上,根在土里,叶子朝外够太阳,跟底下那些铁家伙一样,都在自己那一小块地方待着,等着明天早上打火出发,或者等着有人来浇水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