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。隔壁单元的老周头照例搬了把藤椅到小区花园的梧桐树下，帽檐压到鼻尖，打算把午觉补回来。电钻声一停，他倒醒了，坐起来揉揉脸，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：这要是在外面玩的时候，中午哪有觉睡，天天走都走不够。他去年跟着老年团去了趟云南，回来瘦了四斤，精神却好了大半年。

老周头那句话点破了一件事。人待在家里，午睡是日程表上的一项，到点就得躺下，躺下就得睡着，睡不够就浑身不对劲。出了门全反过来了。早上六点被导游叫起来，晚上十点还在逛夜市，中间几乎不歇。奇怪的是没人抱怨累，一个个脚底板磨出水泡还咧着嘴笑。旅游把人对舒服的标准临时调低了，低到一碗热汤面就能让人心满意足。

我后来留意过旅游团里那些六十往上的人。他们在家的日子多半规律得像钟表，几点吃药、几点遛弯、几点看新闻，误差不超过十分钟。一上路全乱了。在服务区啃面包，在景区长椅上打盹，夜里十一点还围着篝火看人跳舞。这种乱不是受罪，更像一种松绑。家里那套严丝合缝的时间表，出了门就自动作废，人反而活泛起来。

有一回在去婺源的大巴上，前排坐着个老太太，一路上拿个小本记东西。我瞄了一眼，记的不是景点介绍，是路边看到的菜价、哪家早点摊排队的人多、村口那棵樟树底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。她说跟团走马观花没意思，记这些零碎才觉得真到过这个地方。她那个本子已经记满了三本，字迹密密麻麻，比任何攻略都厚实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在换一套参照物。在家你拿钟表和日程量日子，出门你拿脚程和胃口量。走累了就吃，吃撑了就逛，逛到天黑找地方住下。这套逻辑简单粗暴，却让人踏实。老周头说他最怀念在洱海边那个下午，本来安排去坐船，他嫌晒没去，蹲在码头看人钓鱼看了一个多钟头。回来跟谁都没提这事，自己心里存着。

电钻又响起来了。老周头把帽子往脸上一扣，说等开春了还得出去一趟，这回想去四川，听说那边茶馆多，走累了随便找一家坐一下午，没人赶你。他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：在家午睡老被吵醒，在外面反倒睡得香，你说怪不怪。藤椅嘎吱响了一声，没一会儿他就打上呼噜了。